《伊朗：被低估的文明与未完成的变革》简介

《伊朗：被低估的文明与未完成的变革》是我去年听过的一本书，作者是英国学者迈克尔·阿克斯沃西。他专门研究伊朗历史，并且曾在英国外交和联邦事务部负责伊朗事务。

我原本打算抽空把它的基本内容整理出来介绍给大家，没想到拖到今天在美国，以色列袭击伊朗之际才开始动笔。

眼下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战争已经全面展开，随着哈梅内伊被斩首的消息被证实，舆论迅速分化。有人为此叫好，认为这是历史性的转折；也有人感到不安，担心局势失控。美国国内的讨论也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化状态。支持与反对的声音都很强烈，但多数讨论停留在情绪层面。伴随战争叙事的是认知战：空袭、斩首、核设施、石油价格波动、政权更迭。新闻很多，历史和真相却很少。但不把伊朗的历史说清楚，我们根本理解不了伊朗为什么会反复成为地缘冲突的中心。

实际上伊朗的问题的复杂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它至少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伊朗是古老文明与现代国家的冲突产物；

是什叶派身份与逊尼派地缘格局的历史延续；

是石油资源分配不公问题的延续；

是1953年政变留下的伊朗对西方世界的不信任；

是巴列维安全机器强控制留下的阴影；

是霍梅尼神权制度与部分开放混合体的矛盾；

是两伊八年战争所塑造出来的安全观；

是西方长期制裁造成的社会动荡经济衰退的必然结局。

所有这些通胀、货币贬值、资源分配不均、教士网络的经济优势、青年失业、小业主引发的大规模抗议和严酷镇压等问题，不会因为斩首哈梅内伊而消失。

下面是我整理的英国学者迈克尔·阿克斯沃西《伊朗：被低估的文明与未完成的变革》一书的内容简介：

---

这本书的好处是它不是从1979年开始讲伊朗，而是从波斯文明最早的源头开始讲起。由于书的内容非常丰富，我只把石油作为书的其中一条主线来展开讨论：

1901年，伊朗卡扎尔王朝与英国商人威廉·达西签订了一份石油特许合同。条款很清楚：达西支付4万英镑现金，外加未来利润的16%分成，换取在伊朗南部大片地区勘探和开采石油的权利，期限60年。

当时的伊朗政府财政困难，这笔钱解决的是眼前问题。但从结构上看，这份合同几乎控制了伊朗未来几十年的收益分配。1908年发现石油，1909年英波石油公司成立。1914年，英国政府为了确保皇家海军的燃料供应，直接成为公司大股东。于是伊朗石油从商业资源，变成了英国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1951年，摩萨台推动石油国有化。很多伊朗人支持这一步，不是因为意识形态，而是因为分配严重不公：油在伊朗境内，而收益长期由西方列强控制。英国拒绝接受国有化，开始实施封锁。美国在冷战背景下担心苏联介入导致局势失控，选择与英国合作。1953年，政变发生，摩萨台下台，巴列维国王重新掌握实权。

这件事在伊朗社会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它意味着，一次通过议会与法律进行的资源主权尝试，却被外力改变了方向。从那以后，伊朗上下对美国的深层不信任就有了非常现实的依据。后来对美国的敌视，都能追溯到这个伊朗社会蒙受的屈辱记忆。

巴列维国王在政变后开始推进现代化和世俗化。他修路、建工厂、扩大教育、推动女性投票权。1963年的“白色革命”包含土地改革和扫盲计划，看起来相当进步。但问题不在他有没有改革，而在改革的方式与所创造的政治环境。

在巴列维统治期间，伊朗SAVAK秘密警察体系逐步扩张。监控、拘捕、压制反对派成为常态。政治环境高度压抑，公共舆论受到严密监控。再加上巴列维在外交上过度亲美，把国家的安全体系与美国利益深度绑定，这使得国内的很多反对组织将他视为依赖外力维系的统治者。

巴列维改革的结果事与愿违，农村大量人口失业，民众怨声载道。不仅如此，他强调古波斯文化，忽视伊斯兰，让很多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更糟糕的是，国王的身边都是阿谀奉承的人，根本不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

到了1978年，这一切终于爆发了。那一年，各种不满汇聚到了一起。左派学生想要革命，自由派想要改变，小商贩反对新的经济模式，教士反对世俗化。大家的诉求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反对国王。游行示威一波接一波。到了年底，参加游行的人数已经超过了100万，整个国家陷入了混乱。

伊朗的教士组织在国内有着遍布的网络，从基层的毛拉到高级的阿亚图拉，他们能够动员起巨大的力量。当老百姓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相信教士。霍梅尼作为高级教士，又敢于直接批评国王，自然成了革命的领袖。1979年革命成功。伊斯兰共和国建立。

1979年11月4日，革命成功还不到一年，一群伊朗学生占领了美国大使馆，扣押了66名美国外交官和海军陆战队员作为人质。这件事震惊了全世界。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这跟1953年有直接关系。就在学生占领使馆前不久，巴列维国王去了美国，说是去治病。但伊朗人不相信，他们觉得，这是美国又要策划政变了，就像1953年那样。占领使馆，就是为了先发制人，防止历史重演。

学生们的主要诉求就是：把国王送回伊朗接受审判。霍梅尼支持学生，说美国大使馆是“间谍的巢穴”。人质危机一直持续到1981年1月，整整444天。1953年的阴影，在26年后依然存在。这也是伊朗为什么今天对美国如此不信任的重要原因之一。

霍梅尼掌权后，伊朗紧接着迎来了更大的考验。1980年9月22日，就在伊朗推翻巴列维政权一年半之后，伊拉克的萨达姆派军队入侵了伊朗。两伊战争爆发了。萨达姆为什么敢打伊朗呢？因为伊朗刚刚经历革命，军队一片混乱，很多军官被清洗或者被杀，士兵数量大减。而且，因为占领美国大使馆的事，伊朗被国际社会孤立，谁也不会帮它。萨达姆的算盘是：速战速决，占领伊朗一些领土，然后逼伊朗谈判，争取更有利的边界条件。

一开始，萨达姆确实占了上风。伊拉克军队很快就在伊朗西南部占领了一大片土地，还拿下了重要城市霍拉姆沙赫尔。但是，萨达姆没想到的是，伊朗人根本不打算妥协。伊朗迅速组织起常规部队和大量志愿武装，把伊拉克军队的进攻挡住了。到了1982年，伊朗甚至把伊拉克军队赶回了战前的边界线。

这时候，伊拉克从法国、苏联买来新式战机和武器，还得到了科威特、沙特阿拉伯的贷款支持。而伊朗呢？买不到武器，国际上被孤立，只能靠人海战术硬撑。这场战争，打得异常惨烈。书中还提到，伊拉克在战争中使用了化学武器，造成了大约5万伊朗人伤亡。

战争一直打到1988年。那一年，伊朗的革命卫队指挥官向霍梅尼提交了一份报告，说五年之内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而且，如果想要重新发起军事进攻，伊朗还需要大量的武器、坦克、飞机，甚至需要发展核武器。霍梅尼看完报告，终于承认必须结束战争了。他说，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就像是喝一杯“毒酒”。

1988年7月，伊朗接受了联合国的停火决议。8月20日，战争正式结束。这场战争，伊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作者在书里给出的数据是：21.3万人战死，32万人落下了终身残疾，还有更多的人受伤。而且，很多人长期遭受化学武器后遗症的折磨。作者认为，对很多伊朗人来说，这场战争也有另一层意义。伊朗不仅挡住了伊拉克的入侵，还在被国际孤立的情况下坚持了8年。书中写道，这是伊朗200年来第一次以独立的姿态捍卫自己的主权。

当然，这场战争也给伊朗社会带来了深重的创伤。在伊朗人看来，他们不仅仅是在跟伊拉克作战，更是在同全世界作战，而且他们的敌人会使用任何手段，无论这些手段是多么极端或者多么不人道。

这种经历，深深地影响了伊朗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为什么今天的伊朗对外界这么警惕？为什么伊朗在一些问题上态度这么强硬？作者认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伊战争的教训。

很多人认为，霍梅尼代表的神权制度，带给伊朗的是更严苛的伊斯兰保守教义，尤其是对女性权利的践踏，这些都真实存在。但事情还有另外一面，当时的伊朗政府做了一件事：在全国普及教育。即使是最偏远的乡村，也至少有一所学校。而且，学校按性别分开，女孩上学必须穿戴头巾。这样一来，很多来自保守家庭的父亲，破天荒地愿意把女儿送去上学了。结果是伊朗的识字率迅速提高，到2015年达到了86%。更重要的是，女孩在学校里表现得比男孩更勤奋，考试成绩也更好。这就导致，在大学入学考试中，女孩的分数往往更高。

书中提到，从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伊朗大学录取的学生中，60%到65%都是女性。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性走出校园，进入职场。今天，超过一半的伊朗教师是女性，在医疗、公务员系统里，也有大量女性。

这在伊朗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并存状态。

制度上也是如此。最高领袖掌握终极权威，但总统与议会通过选举产生。候选人要经过资格审查，这确实构成了制度缺陷；但选举是真实的，派系竞争是真实的。改革派与保守派的拉锯持续多年。许多社会议题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公开辩论和投票解决。

这点伊朗不像沙特，也不像阿联酋。它既不是纯粹的王权国家，也不是完全封闭的意识形态国家。它有人口规模，有完整的民族国家认同，有教育体系，有城市中产阶级。它在中东的地位显得非常特殊，而且按照现代西方的标准，它要比周边的阿拉伯国家，更具现代化社会的要素，和相应的部分民主选举制度。

这本书介绍到这里，读者可以理解为什么今天伊朗的问题不是简单由某些个人和组织造成的。它是石油分配结构留下的遗产，是1953年的记忆，是巴列维时期的特务机器，是革命后的制度设计，是八年战争的创伤，是长期制裁的经济后果，是内部资源分配的矛盾。总之，它像一头困兽，在绝望中做出各种应急反应，又在各种持续的围猎和制裁之下，在生存的边缘疯狂挣扎和反击。

所以战争不仅不会让这些问题消失，而且历史反复证明，中东每一次战争，只是深化了社会内部的矛盾，让这些国家进一步脱序，直到有一天潘多拉的盒子打开，更多的恶魔被放出来。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我介绍到此，让我们回到眼下。

随着伊朗最高领袖被证实斩首，什叶派的逻辑选择和激起的民意会进一步把对美和以色列的仇恨世代化。这不会是一个时代终结，而是换了方式继续。美国内部的争议暂且不谈，局势本身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闭，油轮停摆，能源市场剧烈震荡。伊朗的反击不再局限于本土，而是向周边扩散。

导弹袭击阿联酋，波及海湾国家。那些长期被纳入西方安全体系的阿拉伯国家突然发现，他们依赖多年的防空系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他们的军备体系更多是威慑展示，而不是面对高强度区域战争的现实准备。

当导弹真的落下来的时候，美国对亲美阿拉伯国家的安全承诺变成了一个大的问题。原本被视为“外围”的国家被拖入风险之中。冲突的范围已经不再局限于伊朗与以色列之间，而是向整个海湾安全结构蔓延。这与当年伊朗通过对伊拉克的战争对全世界宣示的姿态那样：誓与他的敌人同归于尽。

回到《伊朗：被低估的文明与未完成的变革》这本书的意义，它可以让我们在战争情绪动员最强的时刻，先把历史和现实的因果关系捋清，从而得以保持清醒和克制。简单来说：伊朗不是因为“神权”才成为伊朗；伊朗也不是因为“反美”才与西方对抗；伊朗是在石油与政变、现代化与压制、革命与战争、制裁与孤立的层层矛盾与困境的反复叠加中，才变成了今天这个被高度扭曲和妖魔化的伊朗。

而今天爆发的热战，只不过是这个因果链条走到极端的又一次大爆发。如果我们真的关心伊朗人民的命运，关心中东和平的未来，关心世界秩序的稳定，那么最应该警惕的，恰恰是那种战争宣传、政权更迭的主张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呼唤战争一定会有战争降临，世界过去的每一次大战都是从地区战争的失控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