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蒂尔关门演讲的“政治神学”

彼得·蒂尔为什么如此痴迷于“反基督”？

这位科技巨头正在不断升级他的末世论式言辞，并且在本已紧张的文化战争中加入了一剂危险的极端主义。

在这些时代又一个令人不安的迹象中，彼得·蒂尔似乎无法停止谈论反基督。本月，这位科技亿万富翁正在旧金山进行一场四部分、闭门举行的讲座系列，主题正是这个话题，他将其称为“政治神学”。这可以被看作是 PayPal 和 Palantir 联合创始人的一场“反基督世界巡回演讲”的一部分——他此前已经在 牛津大学、哈佛大学，以及 Bari Weiss 的仿大学机构——奥斯汀大学（University of Austin） 举办过不公开记录的反基督讲座。

目前尚不清楚，蒂尔为什么需要在保密的情况下谈论他的最新痴迷话题。多年来，他一直在公开演讲中大谈反基督。在今年6月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蒂尔就这个在《圣经》中几乎没有被提及、但根据传说（以及无数低成本恐怖电影）将会出现、帮助撒旦开启末日之战的神秘人物，发表了长篇看法。他甚至提出了一个嫌疑人：格蕾塔·通贝里。（当蒂尔在采访中被问到他是否希望人类种族继续存在时，他一时难以回答，这段采访因此在网络上迅速传播。）

蒂尔并不是神学家、学者或先知。那么为什么要关注他的圣经式沉思呢？因为蒂尔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而他的反基督演讲揭示了他深信：宗教是一种政治战争的武器——而在这一点上，他是正确的。

蒂尔对反基督的迷恋，与美国政治中的一项悠久传统相吻合。自美国建国以来，美国人一直试图给反基督命名——通常是把矛头指向他们的政治敌人。历史学家 罗伯特·富勒（Robert Fuller） 在1995年的著作《命名反基督：一种美国痴迷的历史》中写道：

“反基督这一象征在塑造美国人的自我理解方面发挥了令人惊讶的重要作用。因为他们往往把自己的国家视为受到上帝特殊眷顾的国家，因此他们特别容易把敌人妖魔化。”

随着时间推移，撒旦助手的身份也不断变化——从美洲原住民到共产主义者，再到希特勒、萨达姆·侯赛因和巴拉克·奥巴马，甚至条形码和微芯片都曾被怀疑与之有关。从殖民时代到人工智能时代，对反基督的追捕从未停止。今天的 QAnon 阴谋论者 相信他们正在与一个食人的撒旦主义秘密集团作战。2024年的一本书《Unhumans》（曾受到 JD·万斯 的赞扬）把进步派描述为嗜血的“非人类”生物。这种叙述把政治变成了一场零和的圣战。

“一旦我们用这种宇宙式的语言给对手贴标签——绝对的善对绝对的恶——那么妥协就不再可能存在。”富勒说。

蒂尔理解这一点。他把自己对反基督的兴趣描述为自己“政治神学”的一部分。这个概念来自 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一位纳粹时期的哲学家，他把政治定义为与“存在性敌人”的斗争，并认为政治只是宗教的另一种形式。蒂尔也借鉴了 勒内·吉拉尔（René Girard） 的思想——这位天主教思想家（也是蒂尔在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之一）警告说，人类社会往往会在寻找替罪羊的过程中滑向暴力。

蒂尔在2024年斯坦福的一次演讲中说：

“总会有一个问题：政治到底像市场一样……还是更像一种替罪羊机器？这种替罪羊机器只有在你不去查看香肠工厂内部的时候才会运作。”

他解释了这种机制：

“如果，比如说，我们的村庄里发生了很多冲突，而我们必须找一个随机的老太太，指控她是女巫，这样村庄就会获得某种心理和社会上的团结……这种事情如果你是自觉的，它其实就无法运作。”

蒂尔很清楚这些动态，但并不清楚他对此是感到震惊还是感到钦佩。他的演讲并没有提出解决方案。相反，他把 施密特、吉拉尔以及《圣经》 融合在一起，对末世观念的力量进行了深刻的思考。蒂尔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试图帮助世界在 “末日之战（Armageddon）与反基督之间的狭窄道路” 上前行的人。但他的言辞同时也勾勒出一套 圣战、替罪羊、危机与权力 的操作手册——因为施密特曾著名地提出，权力会在生存性危机中集中，在那种时刻，宪法甚至可以被暂停。

“人们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比末日之战更可怕，但也许还有。”蒂尔在2023年牛津的一次演讲中说。“也许我们应该更害怕反基督，也许我们应该比害怕末日之战更害怕一个 单一世界的极权国家。”

他已经开始试验这种末日叙事。今年1月，他写了一篇评论文章，把 唐纳德·川普重新掌权 描述为一次 “apokálypsis”——即“揭示”，一种揭开隐藏真相并清洗国家“罪恶”的机会。而在他的宗教演讲中，蒂尔也毫不犹豫地指出潜在的反基督人选，包括 格蕾塔·通贝里、共产主义，甚至科技监管。这暴露出一种明显的冲动：把《圣经》当作政治武器来使用。

然而，他的这种方法存在明显的缺陷。例如，蒂尔声称反基督将是一个 痴迷于生存威胁与末日叙事的人，并会在“和平与安全”的口号下建立一个 极权的世界政府。但如果按照蒂尔自己的反基督清单——对末日的偏执、对控制与监控的迷恋——那么描绘出来的形象反而更像是 蒂尔本人。

蒂尔共同创立了 Palantir，这是一家软件公司，其名字直接来自《指环王》中由邪恶巫师控制的一颗 全视之眼水晶球。Palantir 正在与 川普政府 合作，在总统公开拥抱威权主义的时刻加强政府监控能力。这种讽刺意味如此明显，几乎像是一种自白。正如喜剧演员 Tim Dillon 最近在 Joe Rogan 的播客 中调侃的那样：

“这太奇怪了……你建立国内监控技术来监视我们的朋友和邻居——而你的另一个个人热情却是反基督。”

蒂尔并不是唯一一个模仿宗教主题的人。亿万富翁 Nicole Shanahan 最近把 Burning Man 称为“恶魔性的”。而 Andreessen Horowitz 的合伙人 Katherine Boyle 则引用 基督被钉十字架 的故事，来论证政府正在摧毁家庭。

Trae Stephens——蒂尔的盟友，自称“军火商”，并且是无人机战争公司 Anduril（又一个扭曲的《指环王》引用）的联合创始人——把自己的工作描述为一项使命的一部分：“执行上帝的命令，让他的国降临在人间，如同在天堂一样。”

Stephens 的妻子 Michelle 共同创立了 ACTS 17 Collective（Acknowledging Christ in Technology and Society）。这个组织致力于向科技行业从业者传播基督教信仰，并且正在主办蒂尔的反基督讲座。

与此同时，在俄罗斯，亚历山大·杜金——一位极端民族主义哲学家和宣传者，被称为“普京的大脑”——是唯一一个像蒂尔一样对反基督如此着迷的主要政治人物。在杜金的版本中，俄罗斯正在与反基督作战，而反基督就是来自“启示录之国”——美国——的自由主义现代性。

并不是所有人都被硅谷突然转向虔诚宗教的姿态所说服。本月在**国家保守主义大会（National Conservatism Conference）**上，一些传统的宗教保守派对他们潜在的科技盟友进行了猛烈抨击。保守派激进人物 Geoffrey Miller 把人工智能开发者斥为“我们这个物种的叛徒”以及“背弃我们信仰的叛教者”，并呼吁对科技发起一场《The Verge》所描述的“真正意义上的圣战”。

毕竟，如果我们真的要寻找生存性的敌人，那么硅谷那些贪婪得近乎恶魔般的科技亿万富翁——他们希望创造出足以毁灭人类的“神一般的人工智能系统”——无疑应该排在名单的最前面。但我们必须避免落入“给别人贴上反基督标签”的陷阱。与其问“谁是反基督？”，不如问：“为什么一位科技亿万富翁正试图让我们相信我们正处在世界末日的边缘？”

这些翻炒出来的“撒旦恐慌”策略必须被揭穿其本质：这不过是一种煽动政治分裂的犬儒手段。同时，这似乎也是一种笨拙的尝试，试图与共和党中的宗教民族主义者巩固联盟——这些人同样使用末世语言来描述他们的政治目标。记者 Matthew D’Ancona 把蒂尔的反基督理论描述为“MAGA 末世神学的高端版本”。

然而，给别人命名为反基督是一种危险的策略，它往往会导致危机与暴力。

研究反基督历史的学者 Robert Fuller 说：“**反基督这一概念本身……会培养一种危机心态。**而一旦进入这种危机心态，人们就会把所有其他分歧放在一边。部落式的凝聚力、部落式的团结就会出现，而且它甚至会为不道德的行为提供正当性，因为为了击败一个邪恶的敌人——一个撒旦式的敌人——你必须做任何必要的事情。”

上周，在查理·柯克遇刺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恶魔”和“邪恶”这两个词在 X 平台上迅速成为热门词汇，一些右翼人士把这起谋杀描述为被超自然力量附体的民主党人和左翼人士所为。主要的右翼意见领袖也呼应了 卡尔·施密特 的思想，呼吁对柯克的批评者进行政治打击。著名的右翼宣传者 Chris Rufo 呼吁执法机构“渗透、破坏、逮捕并监禁”“激进左翼”。

这正是末世论式言辞通常会导向的地方。当政治对手被视为邪恶的、宇宙性的敌人时，迫害与暴力就会变成一种神圣的义务。这波关于恶魔和魔鬼的言论狂潮表明，蒂尔确实正确识别出了当今政治中的一种强大但危险的冲动。

但如果这些科技亿万富翁真的想传播基督教，他们应该停止寻找反基督，而去反思耶稣基督的话语。耶稣曾劝诫他的追随者要实践同理心与宽恕，要关心他人，而不是剥削和监视他们。与其担心末日之战，蒂尔更应该倾听《福音书》的警告：“骆驼穿过针眼，比富人进入上帝的国还要容易。”

这才是一段值得反复思考的经文——而这是一个任何人工智能、任何监控、任何权力、任何金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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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新共和》Gil Duran

注：Gil Duran 是一位旧金山记者，曾担任《萨克拉门托蜜蜂报》（The Sacramento Bee）和《旧金山观察家报》（The San Francisco Examiner）的社论版编辑。他撰写关注极端主义科技政治的通讯 《The Nerd Reich》，目前正在创作他的第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