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崩溃论”三十年:一直破产,一直盛行。到底是什么在驱动它?
- 上官乱

- Ma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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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关于中国未来的两种叙事几乎始终并行存在:一种认为中国终将因制度与经济矛盾而走向崩溃,另一种则认为中国正经历历史性的崛起,将重新成为世界中心。但吊诡的是,30年过去了,中国没有崩溃,中国崩溃论却一直有市场。中国没有超越美国,而且经济放缓,但是中国崛起论也一直没有消失。
这两种看似完全相反的判断,不仅在西方政策圈与学术界反复出现,也在海外华人社群中形成了强烈对立的意识形态阵营,双方不仅意见相左,而且常常彼此否定对方的道德立场,甚至身份背景。
在今天,当然还有超越二者之上的反对极化、不着二边的务实叙事。但是,更多人可能更会默认一个现实:世界其实还没有想清楚中国是什么。
这种对立,当然涉及流亡政治、媒体结构与身份焦虑等多种因素的交织。理解这一现象,需要回到更长的历史与社会背景。
“中国崩溃论”的兴起
所谓“中国崩溃论”,在海外舆论中真正形成明确话语,大致是在冷战结束后的1990年代。冷战终结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思想冲击: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阵营迅速瓦解。
在当时的西方政治理论中,一种普遍观点认为,计划经济与一党体制难以长期维持。美国政治学者福山在其著作《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中提出,自由民主与市场经济可能是“历史的终点”。在这种思想背景下,许多人推测,中国只是尚未到来的下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当时不少预测认为中国会在 1990年代中期崩溃。
1990年代,中国经济确实面临严重困难:国企亏损、银行坏账、腐败问题以及大规模下岗潮。于是1996年,美国评论员章家敦(Gordon G. Chang)出版了著名的书
《中国即将崩溃》(The Coming Collapse of China),预测中国将在几年内崩溃,引发了热潮,尤其得到1989流亡海外的华人圈的认可。
当时很多报告预测:中国会出现类似亚洲金融危机式的崩溃。
然而历史走向却完全不同。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此后中国迅速融入全球化体系,再加上国企改革、银行重组,中国度过难关,成为世界制造中心之一,开启了中国 20年高速增长期。
“中国崛起”被转化为修昔底德陷阱理论
有趣的是,随着经济快速增长,另一种叙事逐渐形成——“中国崛起论”。
2000年代,中国出口规模和工业生产能力急剧扩大。2010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与此同时,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削弱了欧美经济,而中国依然保持较高增长率。这一时期,许多国际关系学者开始认真讨论全球力量结构是否正在变化。
在国际政治理论中,中国崛起不仅是经济问题,还涉及综合国力。中国在多个领域的能力快速提升,包括新能源、汽车、通讯设备;同时,中国扩大海外投资,以基础设施合作连接亚洲、欧洲和非洲。
这时候,美国学者Graham Allison提出了著名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论,更将“中国崛起”放入历史上新兴强国与既有霸权之间的结构性竞争框架。
于是,在全球舆论中,中国崩溃论被加了一点新料,既被描述为“即将崩溃”,也被描述为“即将改变世界秩序”,成为新的崩溃论。
新的崩溃论开始强调中国的制度矛盾。
主要论点包括:中国经济增长不可持续,就算增涨,也是数据造假;房地产泡沫,让中国经济增长引擎消失;人口老龄化的黑天鹅;地方债务定时炸弹;政治体制僵化;国企补贴,打压创新……
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中国崩溃论”仍然流行?
首先当然是冷战思维的路径依赖。在很多西方政治理论中,坚信威权体制无法长期稳定。
这种理论未必全然不对,可问题是,中国并非传统理论上的威权政治,那是结合了市场经济的新型结构。因此很多学者倾向于认为:这种制度“迟早会崩”。既然是时间问题,那当然可以不断延后。
其次,中国的问题确实很多。这些问题本身就容易被解读为系统危机。但中国政府的治理方式是拖延 + 调整 + 再平衡,再加上不断壮大的技术官僚和精英基层队伍,虽然问题不断,但一直可以被技术性的解决。这时你会发现,大家过去批评的很多制度性问题,其实本质上是技术性问题,这些问题随着技术的成熟和经济的投入,都在慢慢被迎刃而解。
第三,媒体和市场喜欢“崩溃叙事”,这是西方自有的媒体生态碰上了海外华人异议者的情绪需求,产生的必然反应。“崩溃”标题比“渐进变化”更有流量,更容易传播。海外华人的政治讨论大多发生在互联网平台,例如YouTube和X。这些平台的算法通常会优先传播情绪强烈、冲突明显的内容。久而久之,这种算法环境会不断强化阵营对立。
加上地缘政治竞争中,“对手即将崩溃”的叙事,当然也更具有政治价值。
海外华人社群的特殊处境和流亡政治的心理结构
在海外华人社群中,这两种叙事往往比在学术界更加激烈。讨论中国未来时,人们常常迅速分化为两个阵营。
答案部分在于海外华人的特殊处境。
海外华人往往处于一种“双重位置”:既与中国存在文化或情感联系,又生活在另一种政治与社会制度中。如何理解中国的发展,往往不仅是一个分析问题,更是一个身份问题。
再说到流亡政治的心理结构。在许多国家,政治流亡群体往往比本土社会更意识形态化,所谓的皈依者狂热。这也并非单纯出现在华人流亡群体中。古巴流亡者在迈阿密也形成了长期强烈的反政府政治文化。
原因之一是“流亡正当性”。当一个人因为政治、经济或社会原因离开祖国时,他往往只能依靠一种叙事来解释这一选择。如果原来的国家被认为是失败的、衰败的,那么离开的决定就显得合理。因此,在部分海外华人政治群体中,“中国崩溃论”不仅是一种预测,也是一种心理确认机制。相反,如果中国持续发展,这种叙事就会动摇。他们的处境,不允许他们否认“中国崩溃论”。
有些人为了融入所在社会,会强调中国制度问题和中国文化问题,这种叙事必然和中国崩溃论合流,慢慢走上支黑之路。
有些人因为历史阵痛的亲历者身份,或者反体制意见领袖身份,已经形成固定的利益输送和生存方式,生产中国崩溃论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当然,他们也未必睁眼说瞎话,大多数时候是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们除了生存需要,平时接触的也主要是西方媒体中的反对声音,与反体制中文媒体,比如轮系媒体和右翼媒体,形成信息同温层。
总之,离散社群之所以容易政治化、情绪化,依赖单一的叙事路径,是因为他们既在远处观察祖国,又必须在异国社会寻找自己的位置。
世界其实还没有想清楚中国是什么
如果把过去30年的叙事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个奇特现象,中国被同时描述为:即将崩溃和即将统治世界。
这种矛盾说明一件事:世界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解释中国发展路径的理论。可能中国自己也还没搞明白。
中国既不像:苏联、日本、韩国、新加坡,也不像传统发展中国家。它更像一种混合型现代国家。
如果把时间拉长到500年,中国的路径也可以看成一个更大的周期。
近代历史大致经历了三阶段:欧洲崛起(1500—1900),美国世纪(1945—2000),之后,是亚洲力量回归,其中最重要的国家就是中国。
因此很多历史学家认为,中国如今的发展路径不只是一个国家的发展问题,而是全球权力结构的周期性再平衡。只是中国自己解读为“民族复兴”,外界解读为“中国崩溃前夜”或者“中国威胁”而已。因为世界仍然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理解中国的理论框架,包括中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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