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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房地产、生产及消费:顶层设计下的未来


现在的中国城市,都是如此相似,相似的绿化道,相似的道路,相似的商业中心旁边总会有相似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而高高矮矮的住宅小区错落其中,好像拐个弯就能进到自己的家中。而三四线城市更是像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一样的希尔顿欢朋,一样的亚朵全季,一样的星巴克、瑞幸、肯德基、必胜客和老乡鸡,同样宽阔的政务大楼前永远都是郁郁葱葱的草坪,而当你沿着城区刚进到省道国道,没十分钟,就是一片广阔的工业园区,大大小小的工厂有的热火朝天,有的紧闭着大门,一片狼藉的门卫室门口那里张贴着法院查封的公告,脱落的一角随风摇摆。


这种相似,是只出现在中国的一个特殊情况,当一个从无到有的大一统国家的城市化进入到特定阶段后,商业形态、产业形态、人口流动方式、城市规划、会以近乎工业化的方式被复制。一个外国商人来到义乌,看到的所有的一切:商场、写字楼、连锁酒店、工业园、外卖骑手与快递站点,在桂林、在邯郸、在宜昌,往往也都能找到同款,而它们的差异往往只体现在强弱和点点的地区特色上,而这一切又是从何发生的呢?我们需要把时间退回到2014年,那个北京奥运的烟花已经散去,次贷危机的急性冲击也已经过去,但全球经济仍深陷债务去杠杆,新兴市场经济进入下行周期及日、欧、美被笼罩在通缩阴影的那个年代。


那年的中国,也进入到了一个新的拐点:GDP增速由高速增长开始降速到10%以下,社零增速的主要贡献来自于一、二线城市,制造业对GDP的贡献让位于服务业,而中国劳动力、土地等要素成本在不断上涨,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竞争力不断削弱。当年沿海地区出口企业的用工成本甚至是当时越南、印度、柬埔寨等周边国家的2-3倍甚至更高,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订单和产能向周边国家转移趋势明显。2011年至2014年间,中国规上企业的12个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平均就业人数减少了约11%,即近300万人,其中纺织业岗位减少了近30%。



如果你把这些数字与那年的城市化率54.77%这个数据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关键的事实:那时的中国,城市已经装下了超过一半的人口,服务业也开始成为对中国经济贡献最大的一块,但大多数城市的服务业仍然偏低端的生活型,而真正高附加值的服务业品牌和消费生态,在一二线城市也以外资或者合资的连锁品牌所占据,到现在,我还能说出他们的名字:金钱豹、百盛、好又多、易初莲花、麦考林、等等等等。它们曾经在国人心里定义过现代商业的想象,但却在随后十几年中迅速被边缘化,这本身就暗示了中国消费结构与产业结构正在发生一场深刻而静默的重构。


更关键的是,那时中国的工业体系以及对中国贡献突出的对外贸易,正急需找到自己可以依托的腹地和腾笼换鸟来谋求自己高新技术企业的落地,以谋求属于自己的终端品牌、关键零部件、渠道与定价权。


于是问题就来了:当外需的天花板开始显形,对外依存度趋势性下降,国内工业急需转型与升级,而国内消费生态又尚未成熟,广大的腹地和城镇需要被激活,这么多的需求如何被制造出来呢?于是,2014年之后的货币化棚改与大规模的城市化建设,放在这个语境里,就不太像一个孤立的地产政策,更像一个把“城市化进程、地方财政、居民资产负债表、工业服务业扩容与升级”串起来的国家级实验。


而货币化棚改又是这项国家级实验中最关键的一步,它把原本缓慢、低效率、以实物安置为主的城市更新,切换成另一种信用链条:地方政府以项目形式推进棚改,政策性银行提供融资支持,而央行通过抵押补充贷款(PSL)向政策性银行提供基础资金,使得棚改的资金链被打通。地方政府、建筑公司、房产公司、银行、商业综合体运营商、大大小小的品牌等,被一同打包进这个项目。而这套机制的宏观结果,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扩张速度被显著抬升:一部分人突然拥有了可交易的货币资产,另一部分人则在“买房—加杠杆”的路径上更顺滑地进入按揭体系;而地方政府在土地与项目推进中获得现金流与信用支持,开发商的库存被快速消化,城市商业综合体等服务业配套得以在更广范围内铺开、更多的产业园区借助城投这个平台在田地里拔地而起,一个个不堪重负或者污染严重的工厂从上海、苏州转移到了南通、盐城甚至更远的合肥。


在这一阶段里,房地产对中国内需的作用更像开了金手指:它没有直接提升传统制造业、服务业从业人员的工资,但它却通过资产价格与信用扩张,把未来收入提前折现成当期购买力。与此同时,它又充当了蓄水池,在外汇顺差持续存在、结汇需求旺盛的背景下,强烈的结汇意愿带来的巨量人民币终于找到了能承接资产与信用扩张的容器。


于是在这同一时期内,汇率稳定、信贷扩张、地产去库存、服务业与工业高歌猛进同时出现:它们并不是彼此独立的,而更像同一盘棋的不同落子。那几年的中国经济,本质上就是一次以房地产信用为中介、以城市化为载体、以产业转移与升级为目标、以消费重塑为结果的宏观结构性重组。而我们就此有了大大小小城市,相似的样子。





但从2018年前后开始,改革的红利正逐渐消失,但问题却渐渐变得尖锐起来,同样一套“房价—信用—消费”的链条,在不同城市层级里开始出现相反的结果。在一二线城市,房价上涨得益于人口持续流入、产业附加值更高、公共资源更集中,于是当地的房产成为了核心资产,即使是老破小,市价也往往动辄是四五百万,使得当地房地产业的财富效应更明显,由之而来的就是持有这些房产的人们的消费信心也被更容易地拉了起来。而在三四线城市及小县城,当地政府和地产商的道德风险操作让房价脱离现实的上涨,直接变成进城年轻人的购买力税。因为很多三四线的资产并不天然稀缺,同时叠加人口流出、产业单一、就业弹性差,使得房产价格更像是政策与金融推动下的阶段性结果。而一旦房价与当地收入、人口趋势、产业实际情况脱节,它就更容易挤压年轻家庭的消费。于是同样是持有房产,一二线可能对应的是买入城市的未来,而三四线更像是用未来换当下的一张门票。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利用2017年1月至2023年3月中国家庭支付宝交易的独家数据,研究发现存在显著的住房财富效应:在33个一二线城市中,房价上涨与消费增长呈正相关。具体而言,这些城市的房价每上涨10%,消费支出就会增加1.6%。但这种关联在三四线城市并未显现,在这些地方,房价的走高,往往会导致年轻家庭的其他消费被挤出,导致社零增速的下降。




更可怕的是,不断被推高的房价,使得中国的制造业和服务业又开始面临与2014年前后相似的问题了。房价与信用扩张所形成的成本抬升,开始向更广泛的城市层级渗透,并通过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反向作用于实体经济。


当一线城市的年轻工程师需要用二三十年的收入去偿还一套住房的按揭时,他对薪资的要求自然会水涨船高,不过一二线城市凭借产业集聚与创新能力,仍能通过更高附加值来对冲成本压力,互联网、金融、科技服务等行业得以在高房价环境中继续扩张;但另一方面,大量位于三四线城市和城镇的制造业和生活服务业,却面临着成本上升而需求不足的双重挤压:因为当地居民的真实购买力早已被房贷锁死,而当三四线城市的普通工人也被高房价锁定在本地时,当地企业同样也被用工成本支出所困扰,企业利润率被压缩,技术升级与设备改造的空间被同步挤压。而被高房价挤压的可支配收入,导致了人们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的去消费,改善型消费与体验型消费开始被动降级。年轻人更谨慎地买手机、买车、装修、旅行、培训,甚至连结婚生育都被推迟。于是宏观层面看,这些城市的商业综合体是建起来了,场景也有了,但场景里的消费频次与客单价,却开始走低,一股内卷之风,由此从三四线城市和县城里开始肆虐起来,并逐级抬升到一线城市之内。


更进一步看,这种结构性的分化,还重新塑造了中国制造业与服务业的空间格局。一线城市的高房价并没有阻止高端产业的集聚,却也通过筛选效应,使得低附加值产业不断外迁,进入的成本被不断抬高,让这些城市难以再让年轻人落足,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线城市逐渐变得老且面目可憎起来;而三四线城市在承接产业转移的过程中,却又因房价和债务压力,难以形成足够厚实的本地消费市场,导致部分产业园区出现“生产在此、消费在外”的现象。工厂在本地生产,利润与消费却更多在核心城市兑现,地方财政与居民收入之间的联动机制因此变得更加脆弱。


所以从宏观层面看,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中国经济开始从“信用扩张驱动的整体扩张”,转向“人口流动与产业分化主导的结构分化”。一端是资本持续集聚的核心城市,其高房价仍能通过高附加值产业得到部分对冲,但是却不得不面对没有新增人口的惨淡未来;另一端则是人口净流出的中小城市,其房价在信用周期中被推高,却缺乏与之匹配的产业与收入支撑,一旦信用扩张放缓,这种错配便迅速显性化。对于此时的中国,房价不再只是财富效应的来源,而是变成对居民消费与企业投资的持续约束。


总而言之,高房价开始桎梏住中国的进一步发展了,原先依靠“房价上涨—信用扩张—产业转移升级—消费释放”所形成的增长逻辑,正在逐步反转,而正是在这一结构性约束日益凸显的背景下,中国政府开始对高房价动手了。除了排除房地产本身的风险外,更是在试图主动阻断一条已经开始威胁长期需求结构的透支螺旋。而在这一逻辑之下,我们可以判定,中国政府并非简单的走向去房地产化,更是在为下一阶段的空间与产业布局腾挪出制度与资源空间。随着房地产作为主要增长载体的功能逐步弱化,增长的空间支点开始从单个城市的土地与信用扩张,转向以都市圈与城市群为核心的区域协同体系。从政策实践与规划蓝图看,无论是都市圈交通一体化,还是城际与市域铁路网络的建设,其实都在服务同一个目标:重构生产、就业与消费的空间结构,使经济增长不再过度依赖单一房地产周期,而转化为区域产业协同所带来的持续动力。


在房地产驱动阶段,一个城市的扩张往往依赖卖地、建新区与房地产投资拉动,增长逻辑呈现出明显的单点爆发特征;而城市群战略则试图通过交通基础设施、产业链分工与公共服务共享,把多个城市纳入同一经济网络之中,使增长不再依赖单一房地产周期,而是由区域产业协同所形成的稳定内需与生产体系所支撑。换句话说,未来的城市群,更像是一种分层协同的空间结构:核心城市承担高端服务业与金融中心功能,形成创新与资本集聚枢纽;中间圈层依托高新技术与先进制造,承接技术外溢与产业升级;外围圈层则以传统制造与产业配套为主,构建完整供应链体系。三者之间并非等级关系,而是通过交通、信息与产业链条的联通,形成一个内部高度协同的生产与消费网络。



当空间结构从单点城市扩张转向多节点协同发展后,就业机会的分布也将随之发生变化。过去高度集中于少数核心城市的高质量岗位,将在城市群内部逐步扩散,产业链上下游的分布更加均衡,使不同城市能够在分工协作中获得更稳定的就业与收入来源。随着就业结构的优化与收入来源的多元化,居民的消费能力将不再依赖资产价格上涨,而更多源于稳定且可持续的收入增长,消费由此从被动释放转向内生生成,内需体系也随之摆脱对房地产周期的高度依附。


这种产城融合与产业协同的推进,还将带来消费场景的重新构建。当产业链在城市群内部形成闭环,居民的就业、居住与消费空间更趋一致,本地消费市场的厚度也将随之增强。消费不再只是依附于核心城市的单点繁荣,而是在多个节点城市中同时生长,从而形成更均衡、更具韧性的内需结构。新一轮消费增长的动力,也将不再主要依赖房价上涨带来的财富效应,而更多取决于就业质量的提升与产业结构的持续升级。


在这一过程中,产业集群效应所带来的制造业红利、服务业的继续扩展与本土品牌的崛起成为了颇具象征意义的现象。在这几年中,中国制造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支配地位持续上升;中国服务业最终需求中的国内增加值占比已接近90%并持续上升,与OECD成员国约74%且呈下降趋势的平均水平形成鲜明对比;本土品牌正逐步蚕食外国品牌的市场份额,家具用品、电器、文化娱乐、个人护理等国产品牌的市场占有率均呈现上升趋势。





这些变化本身就说明,城市群的生产与消费生态,正在逐步成型。过去那种把消费建立在资产价格上、把未来现金流抵押给房贷的增长方式,正在被一种更“损益表驱动”的方式替代——靠产业链、靠区域协同、靠换挡发展来长出生产与消费。虽然目前房价还在下跌中,居民消费信心仍然处于低谷,居民尤其是年轻人失业率依旧较高,但这样的新路径无疑比走老路,透支未来,固化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要强的多。


回顾历史,对比他国。就如果我们还沿着继续发展房地产,为了保住社零又尤其重视大城市时,那就会出现严重的“大城市病”,而这样的教训,其实非常尖锐。日本是最典型的代表,东京的单极虹吸让日本几乎所有的年轻人、女性与高教育人群持续向东京净流入,地方空心化长期难以逆转,十年的地方创生都没能对冲这种结构力量。公开资料显示,东京都的经济体量可占日本GDP约两成左右,而人口占比却远低于这一水平,而这种夸张的结构只能让地方越来越难以形成自我循环的产业与消费生态。


美国的教训则更锋利,因为它把超级城市的繁荣和中产阶级的断裂同时摆在了台面上。一方面,高生产率城市通过聚集效应不断抬升工资与资本回报;另一方面,住房供给约束与土地管制让更多普通劳动者无法进入这些城市分享生产率红利,空间意义上的机会门槛被房价和租金抬得越来越高,造成了劳动力在城市间的空间错配,并对美国长期增长形成显著拖累。 更雪上加霜的是,美国在全球化与制造业外移过程中遭遇了区域性、结构性的就业塌陷,其影响并不是短期可逆的冲击,而是结构性的创伤,进一步推动社会与政治的撕裂。 现在的美国,一边是少数超级都市圈的繁荣与房价上涨,一边是大片地区的产业空洞化与中产断层,最终让繁荣本身也变得缺乏社会基础。


所以中国目前正在建设的,其实是一条介于两种极端之间的第三条道路:既保持人口与产业的合理集聚,以维持创新与高端产业的竞争力;又通过区域协同与基础设施联通,避免人口与机会过度集中于少数核心城市,从而缓解区域差距与阶层撕裂风险。城市群战略正是在这一双重目标下的一种制度性尝试,把机会从房产中释放出来,重新分配到产业网络与公共服务网络之中,使年轻人不必再通过购买高价住房来锁定人生预期,而可以通过更均衡的就业与发展机会获得稳定的未来;让制造业到合适的位置以保持较高的竞争力,发挥各自的比较优势;让各种业态、各种类型的服务业都能够存在,得以均衡稳定的发展。


那么,如果沿着这一逻辑继续推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就自然浮现出来:在从“资产驱动型内需”向“产业与空间驱动型内需”的转型过程中,中国不同层级城市的房价,究竟会呈现出怎样的长期走势?如果说过去十余年里,房价更多是信用扩张强弱的函数,那么在信用周期逐步退居次要位置之后,决定房价中枢的核心变量,实际上正在悄然替换为另外三项:人口净流入、产业附加值与城市在城市群中的分工位置。房价不再只是金融周期的投影,而将逐渐变成区域产业版图与人口结构的映射。


首先看核心一线与强核心城市。它们在过去依靠土地稀缺与金融杠杆形成的高房价,在未来将越来越多地转化为一种“生产率溢价”的体现。只要高附加值产业持续集聚、就业机会密度维持高位、公共服务与创新资源继续向这些城市集中,其房价就不太可能出现趋势性崩塌,因为房产在这些城市本质上是进入高质量就业市场与公共服务体系的门票。但与此同时,在信用扩张被主动收敛、投资属性被持续压缩的背景下,房价暴涨的基础也已被削弱。于是,这类城市更可能呈现出一种高位震荡的格局:随着宏观周期与产业景气波动而起伏,却难以再复制过去那种由信贷与预期共同推动的单边上行。房价的定价逻辑,将逐步从“金融资产定价”转向“城市生产率定价”。


其次是那些处于都市圈内部、具有明确产业定位的强二线城市。它们的命运并不完全取决于自身行政级别,而更多取决于能否在城市群分工体系中成为稳定的产业节点。如果一个城市能够依托先进制造、高新技术或科研资源,在区域产业链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并持续吸引人口净流入,那么其房价虽不具备大幅飙升的条件,却更可能呈现出缓慢而稳定的上行趋势。这种上行不再来自土地金融化,而来自就业预期的持续改善与本地消费市场的逐步厚实。换言之,房价的上涨将更多反映为产业外溢与人口流入的结果,而非独立于实体经济之外的金融现象。


然而,对那些产业定位模糊、人口吸引力不足、曾经主要依赖土地出让与基建扩张实现增长的普通二线城市而言,情况则会复杂得多。当房地产从增长发动机转为被动调整对象之后,这些城市原本依靠信用扩张所维持的房价中枢,将逐渐接受人口流动与产业竞争力的再定价。其表现形式未必是剧烈下跌,而更可能是长期横盘乃至名义稳定、实际走弱的状态:随着收入增长放缓与租售比持续偏低,房地产的投资属性不断削弱,房价更多地回归为居住成本的体现,而非财富积累的工具。


至于三四线城市及大量人口净流出的中小城市,则最能体现这一轮结构性转型的深层含义。在信用宽松时期,房价的上涨往往能够掩盖人口外流与产业单一所带来的内生需求不足,使资产价格暂时脱离基本面运行;而在信用收敛、房地产金融属性被压缩之后,这种错配将不可避免地显性化。房价会逐渐向当地真实收入水平与人口趋势收敛,成交量持续萎缩,流动性下降,价格调整呈现出缓慢下降而持续的特征。换言之,这些城市的房地产将从“金融资产”转变为“耐用消费品”,其定价锚不再是全国性的信贷环境,而是本地的工资水平、就业稳定性与人口规模。


县域层面则更为典型。随着年轻人口持续向都市圈与区域中心城市迁移,县城房地产的金融属性将进一步淡化,房价更多体现为居住功能本身的价值。对于人口持续流出的县城而言,长期阴跌与交易冷清将成为常态;而那些依托特色产业或资源禀赋、能够维持人口基本稳定的县域,其房价则可能长期横盘,围绕本地租金与收入形成相对稳定的中枢。房地产在这些地区不再承担财富储存与资本增值的角色,而是回归到满足本地居住需求的基本属性。


由此可以看出,中国房地产正在从“全国统一周期”走向“区域基本面定价”的新阶段。过去的房价波动,往往更多由宏观信贷松紧所驱动,呈现出不同城市同涨同跌的特征;而未来的房价走势,则将日益分化:核心城市随产业周期小幅波动,产业节点城市稳中有升,定位模糊的普通二线城市横盘分化,人口流出地区缓慢下行,县域房地产则逐步脱离金融周期而进入人口周期。房价不再是宏观金融变量的直接投影,而成为城市在产业网络中所处位置与人口流动方向的函数。


从更长周期看,这种分化并非房地产本身的偶然变化,而是中国经济从要素驱动、信用驱动向产业驱动、空间协同驱动转型的必然结果。当增长动力从“土地与杠杆”转向“产业链与城市群”之后,房地产的角色也随之改变:它不再承担普遍性的财富放大器功能,而更多成为不同城市发展潜力与人口吸引力的价格标签。房价的涨跌,终将回归到一个更朴素的逻辑——哪里能够持续创造就业与收入,哪里就能支撑起相对稳固的房价;而缺乏产业与人口支撑的地区,即便曾在信用周期中经历过繁荣,也难以长期维持高位。如此一来,中国房地产的未来图景,将不再是单一周期的起落,而是一幅由产业版图、人口迁移与城市群协同共同勾勒出的结构性分化图景。


因此,这一轮深度的中国房地产调整和被摆上台面的城市群建设说明中国并非走向简单意义上的去房地产化,而是在完成一次从“资产驱动型内需”向“产业与空间驱动型内需”的历史性转型。这样的转型不会一蹴而就,也必然伴随阵痛与调整,但从更长周期看,它所指向的,是一种更加均衡、更具韧性,也更符合人口与产业真实分布格局的增长新模式。真正决定一个国家成败的,从不是房价的涨跌,而是在保留集聚效率的同时,把机会从少数城市的房产里拆出来,让更多城市、更多人口在产业链与公共服务的网络中获得自我循环的能力。因为只有这样,内需、生产与消费才不必再靠透支未来来维持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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