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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达尼当选纽约市长所代表的政治意义,以及什么是他的“社会主义”


陈军:


先谈谈纽约的租金问题吧。我住在SoHo的这栋楼,2014年搬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七千块不到一点,现在已经涨到八千两百块了。当然,这个涨幅算小的,因为疫情期间很多楼的租金其实是被冻结的;不然以纽约正常的租约来看,每年基本上都会涨个3%左右。


简单讲,纽约已经越来越成为一个负担不起的城市了。大部分在纽约工作的人,就像市长说的,他们是在为纽约工作的,但他们自己却没能力负担在纽约生活,所以都往外围搬,比如新泽西。


很多人说曼达尼主张冻结房租是在搞社会主义,但大家不了解的是,这里的“冻结房租”主要针对于纽约市现在大概一百万户左右、租金受到政府管制的所谓“租金稳定”公寓。这种租金稳定在过去几年本来就是被严格限制涨幅的。但是房东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说,这个房客在1971年左右搬进来,这种类型的公寓就不能随便涨。而这些房子在纽约有些楼里占的比例还是比较高的,所以有些人之所以还能住在纽约,就是依赖了这个租金稳定的机制。


但房东不是没有办法的。比如说在过去几十年里,随着房租慢慢上涨,如果涨到两千七百块这个节点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完全放开了,也就是说立刻就可以把房租调到五千、六千或更高的市场价。这就是一个例子。


还有就是你的收入随着年限的增长,如果租客的收入到了20万美金,那么你就不能再享受“租金稳定”这个优惠,所以房子就回到了市场价。所以像我现在住的楼,虽然已经付了八千多,但是房东还是希望如果我会搬走的话,他们会希望我搬走,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旦搬走,我这样的一个公寓就会租到一万两千块。这就是房东和房客之间的一个拉锯战。


别忘了曼达尼在当公职之前,就是在纽约的租金管理委员会里工作,所以他一直替租客争取权益。这里当然有许多具体的情况,比如说一个租客如果三个月付不出房租,房东就能立刻启动程序把人赶走。整体上有些政策在某些情境下偏向房东,有些情境下偏向租客,很难说哪一条政策一定就是对谁有利,很多就要看复杂个案。


总的来说,新市长上任以后,不管如何都必须推出一些新的政策。而这些政策会得到大量纽约人的支持。如果你去看纽约的选民结构,他的胜选是有指标意义的。


当然我们也可以讨论更多:比如这场选举背后是不是存在对川普政策的不满?是不是把一些过去的政治议题转化成了民生问题?从川普的反应也可以看出来,共和党有人甚至主张把曼达尼递解出境;川普也说如果曼达尼当选,联邦拨款就会停。但等曼达尼真的当选了,白宫那边也确实承认他们观看了选举,也听到了新市长胜选演讲里喊到“川普你听着,把声音开大”的那段。


不过川普后来也改口,说愿意和新市长见面。而之后他在发言里也开始采纳了一些和民生有关的说法,包括要提供更多让普通人负担得起的住房、食品、生活必需品等等。所以曼达尼的胜选,在这个意义上,确实突破了两党建制派这些年来反复炒作但毫无内容的政治议题,这是他胜选的一个核心原因。


说到纽约治安,我想老胡跟我有一样的体验。现在坐地铁,基本上都会特别小心;如果人多又拥挤,你下意识就会靠着墙站,生怕被别人推下地铁轨道。


我在纽约三十五年,也当过房东。我以前在布鲁克林有一栋四家庭的房子,我十几年前拥有那个房子的时候,每层楼大概能租一千五百块左右。但现在大概涨到五、六千。我当年顶层有个老住户,一个月只付一百五十块,而且一毛都不能涨。


站在房东的角度,我当然也有自己的感受。我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对房东来说,当然希望这种“一百五十块的老房客”越来越少。有些地方规定租客去世后孩子不能继承,有些地方又可以继承。结果就是,自由市场那边房价疯狂上涨,但政府控制的那部分涨幅极其有限。


所以这里有一个必要的平衡。如果没有这个平衡,我们就会看到,比如我当初的房子在布鲁克林,就是因为收入不平衡的问题。我住的那条街只要往隔壁走,就会看到不一样的区域,贩毒、卖淫什么都有。但随着更多人搬到这个社区,租金一路上涨,贫穷的人被迫慢慢搬走,这个地区现在变得更加繁荣。


所以这就取决于你怎么看。是觉得政府主要任务是保护有钱人的利益?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去保护弱势族群?我认为这两种都不能成为极端的政策。纯粹保护富人的话,就是太过度的资本主义,而现在贫富差距已经这么惊人。我之前也说过,一个政府如果不是某种程度的“社会主义”,那它还能是什么?问题是我们把“社会主义”冠以一个恶名,以至于不愿讨论社会主义之间的差别。


胡平先生在网上把社会主义做了很有意义的区分,我觉得很值得讨论。不然我们就很容易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标签化,而这恰恰是美国撕裂的核心之一。



胡平:


这个问题其实我们当年在中国的时候就思考过,因为我们所处的那个制度肯定是恶劣的,除了政治上不间断的迫害之外,还有经济上那种没有效率的大锅饭、普遍贫困,这个我们都很清楚。那个时候我们也知道像北欧一些国家,比如瑞典,他们也叫社会主义,但那个时候连官方也是把瑞典归为资本主义的。我当时也认为严格意义上它还是属于资本主义,不属于社会主义。


简单说来,过去共产党国家——苏联、东欧以及毛时代的中国(不是现在的中国,现在的中国变得很不一样了,另当别论)是社会主义制度。而在北欧、西欧一些国家,它是社会主义政策,区别就是制度不一样。共产制度、共产党下的社会主义在经济上就是消灭私有制,否定市场经济,像毛时代搞得很极端,农民卖自留地种的菜都要打击禁止,说这叫割资本主义尾巴,都归为资本主义的。它是没有市场的。实际生活中还是多多少少有一点,但基本上是没有市场,就是没有一个自由经济的。我们把那个叫做社会主义制度。


而西方,包括北欧,他们还是市场经济,是他们的一个基础,它还是承认私有产权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它是资本主义制度。那些所谓的社会主义政策,主要是向富人多收税,给穷人更多的福利。当然包括美国在内,也有给富人征高税。


现在西方通行的收税方式叫累进制。收税有两种,一种是单一制,比如说都是十分之一:你收入一万元一年,那么收你十分之一一千块;你收入一百万元,十分之一收你十万元。那么当然是你收入越多,你交的税越多,但是你交的税的比例和穷人是一样的,这叫单一税。现在西方大多数国家,包括美国都是累进税,就是说你钱越多,你交的税率越高,税的比例越高。比如你收入一万元,那你的交税标准也许就是百分之十。如果你收入是一百万元,那你收税的标准不是百分之十,可能是百分之二十。如果你是一千万元、一亿元,可能收税标准是百分之四十、甚至百分之五十。这么一来,越富的人收的税越高。政府有了更多的钱,就把这些钱发给穷人当福利。


像当年瑞典有个口号“从摇篮到坟墓”,也就是说你从生下来,一直到去世,都有政府给你保底。你上幼儿园、小学、大学,当你工作、失业、没有工作,或者你老了退休了,你放心,你的经济上都是有保障的。


当然后来瑞典在这个问题上后退了,没有做到这一点,它发现有点难以为继。我们把瑞典这种国家称为福利国家,就是这个意思。它肯定是在市场经济、承认私有产权的基础之上,政府对经济生活有比较多的干预,向富人收更高的税给穷人更高的福利,一般指的是这个。


就这点而言,确实西欧、北欧和美国是有很大区别的。美国是所有发达国家中最资本主义的,也就是说对富人收的税相对来说最低,给穷人的福利相对来说也是比较低的。不但和西欧、北欧不能相比,包括和日本、澳大利亚或者台湾相比也都是如此。


2007年,原来人大的副校长谢韬(57年是右派)主张中国的共产党应该改革,改成民主社会主义,共产党改成社会民主党。他提出这个主张,他那时候还是很清楚的,这个社会民主主义和原来毛时代的社会主义完全是两回事。


美国在全世界的发达国家中是最资本主义的,它对富人的税收最低,给穷人的福利也是最低的。当然有很多历史原因。所以很多人早就说美国特殊论、美国例外论,这和美国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有相当大的关系。包括它的福利比较低,也跟长期以来对移民开放的程度比较高有关,谁都可以进来,或者进来很容易。


那些国家能够做到高福利,基本上外人要进入的话是很难的,门槛很高,不是移民社会(前些年因为打仗进入很多难民,那是另当别论)。也就是说,这个社会一定要有相当严格的边界,不能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因为进来他就可以吃你的福利;涌进来的移民太多了,原来的国民肯定就不高兴,还有很多问题。另外,美国对富人的税收低,也吸引了很多富人搬到美国来,所以美国的富豪特别多。


富豪肯定把他的企业也带来,所以美国在这方面发展比较快。因此在很长时间之内,这种对富人的低税收和对穷人的低福利在整个社会上并没有太强烈的不满。像这次曼达尼的主张,其实和二十年前绿党一个叫纳德的总统候选人相似,那时纳德只得了不到5%的票。


这种主张在美国实际上一直是有的,只不过不太得势。这次曼达尼在纽约,这个特点的社会主义就取得了胜利,而且胜利的比例还是比较高。你别看他只有百分之五十点多,但在西方这种选举中超过百分之五十算是很多了。当然你说投票率很有限,但投票率一向是有限的。


作为纽约客,特别注意到年轻人站在曼达尼这边的很多。从十八岁到二十九岁这个年龄段的人,百分之八十是投曼达尼的票。老纽约客投曼达尼的人不多,新纽约客投曼达尼的人多,因为他们新来,马上就面临住房的巨大问题,他们发现负担不起。


所以我觉得第一个问题,我们要知道这个“社会主义”和我们反对了那么多年的那个“社会主义”不是一个东西,是有很多原则性的区别的。


至于他的其他一些主张,纽约一向有这些问题。对曼达尼的一些主张,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除了经济问题,比如他提出要裁减警察。当年因为弗洛伊德的事,纽约出现很多抗议活动,发生了街头暴力、抢劫商店。纽约的治安在下降,连我们家附近的两个大超市,老牌的连锁店,有的商品像阿司匹林的药都要锁起来。我们在这儿过了三十几年,以前哪听说要锁起来?都是怕人家拿,拿了没法追究。告了警察,警察要么不来,要么来了把人带走了,很快又放了,没什么惩罚,所以大家横行无忌。在这种情况之下裁减警察,那不是更糟糕吗?所以治安是大家考虑的一个问题。其他方面如何,当然还要看曼达尼当了市长后的执行情况如何。


我这里主要说明的是,这个社会主义不是那个社会主义。所以不要一下子就想到毛时代社会主义那儿去了,以为要搞共产党那一套。当然出于政治斗争,有些反对者说曼达尼在搞共产主义,说他是共产主义分子,其实是不一样的。对于这种社会主义,他现在提出的,你赞不赞成,哪些合适,哪些不合适,那是另当别论。首先我们要区分这两者是不一样的,这个社会主义不是那个社会主义。



邓聿文:


我在纽约住了一年多,纽约的福利确实比其他地方、比新泽西要好。所以我很难理解一些华人、一些移民,包括住在纽约的移民,反对这位新当选的市长。人家给了你这么好的福利,你却反对他,从逻辑上、利益上都很难理解。


所谓的社会主义,它本来的正宗源头就是在欧洲。中国的社会主义是一个舶来品,而且是一个不太成功、走样的复制品。严格来讲,按照马克思设计的,中国其实不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至少经济制度不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所谓正宗的社会主义是没有私有制的。但是今天中国有民营企业,包括分配制度,也不是马克思原来设想的按劳分配制度,所以严格来讲,今天的中国也不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社会主义其实有两个分支,一个是马克思创立的分支,另外一个是蒲鲁东等人创立的社会主义,也就是西欧等国实行的民主社会主义。这位纽约市长其实就是主张北欧的民主社会主义。


美国是一个最没有社会主义成分的国家,是最没有社会主义所谓特点的国家。就算纽约这种移民城市,从经济角度来讲,它的社会主义因素也不多。除了福利制度、税收制度之外,它哪一点体现了社会主义、马克思的因素?所以纽约市民选举出来的这位市长怎么会是社会主义?


那些反对他的人所理解的社会主义,无非就是一个政治标签,把你先定义为社会主义,然后污名化。


现在的中国严格来讲也不是马克思意义上的社会主义国家。从美国这个角度来讲,尤其纽约这个角度,它毕竟是移民城市,它需要有个比较好的社会福利。大多数选民根本就没有所谓“社会主义”这样的概念,他们选出的市长也不可能是我们所理解的中国式社会主义的领导人,他代表的是民主党。


这次不单是纽约,新泽西、弗吉尼亚选举也都是民主党大胜。我预期明年的中期选举是否有可能民主党翻盘,这几个州的选举,包括纽约市长的选举,对川普而言都是极具警示意义的。


但事实是,川普在选举之前,对这位新市长进行了多次公开攻击,用非常激烈的语言指责他,甚至威胁说:“你要是选上,我就让联邦政府断供,不给纽约市拨款。”从这个角度看,川普其实早就下场了——他确实参与了,只不过是失败了。结果是,这位市长还是大胜,而且不仅是纽约,其他几个州的选举也都是民主党大胜。


虽然这些地方确实被视为传统意义上的蓝州,但我们也不能忽略,在2024年大选时,这几个州的形势其实有点危险。那时的投票结构相当摇摆。但这次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态势。


这一变化,其实已经表明了美国政治格局中某种微妙的转变。因此,不能简单地说“这几个地方本来就是蓝州,本来就该如此”。如果这样去理解,那就对美国政治缺乏基本了解。



李伟东:


我先解释两个基本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纽约这个市长有没有权力向富人征税?他虽然在竞选时提出想这么做,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这个权力。纽约市长不能凭空增加新的税种,只能在现有税种范围内,在一定程度上调整税率。而且这种调整,还必须经过市议会、州议会,甚至联邦政府的批准,所以他能腾挪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


纽约市过去也曾为了增加某些公共设施的经费,提出过类似方案,比如在垃圾处理费上加一些附加费,让居民多承担一点成本,但最后议会都没有完全批下来。因此,一个纽约市长想“向谁征费”“怎么征”,实际上都是非常难做到的。


再说这位市长本人。他自称“社会主义者”,其实并不是在宣扬一种完整的意识形态,而是想效仿北欧国家,在他的权限范围内,对穷人、底层民众实行一定程度的政策倾斜。他能做到的幅度很有限,但方向上确实带一些社会福利色彩。不过,他确实有一项政策是与川普针锋相对的,而且这一项他是有权限去做——那就是移民保护政策。


在纽约市范围内,他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保护外来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因为纽约有大量底层工作,基本都由外来移民承担。他希望在地方层面尽量维持这种劳动力结构,不要让联邦的驱逐政策把城市的运作搞乱。


当然,如果移民局(DIR)真的来抓人,这位市长未来上任后具体能采取什么“保护性措施”,还要继续观察。


接下来讲第二个问题,关于个人所得税。我不是特别了解美国个人所得税的详细计算方式,但可以拿中国的七级累进税制作参考。


中国原来是八级,现在是七级。比如:年收入低于3.6万元,税率只有3%;3.6万到14万之间,是10%。假如一个人年收入100万元,大概要交不到20万元的税,也就是17%到18%左右的综合税率。如果一个人年收入高达一个亿(这里指应纳税额,不包括各种扣除),那税额大约是4482万元,也就是大约44%的综合税率。可见,收入越高,税负越重。美国的体系也是累进制,原理完全一样。


川普作为富人,却连自己的报税表都不敢公开,用各种方式避税;而他推行的减税政策,也是尽量让富人获益。因此,纽约新市长如果上任后提出一些对富人的加税议案,经过多级议会批准,也不是不可能。但这种调整,顶多算是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地方性政策,远不能称为完整的社会主义制度。


所以川普攻击他“是社会主义者”,其实更多是党派斗争的延续。共和党为了维护自己的传统立场,必然要在政策上进行攻击。而这位市长本人不仅自称社会主义者,还反对犹太复国主义,公开支持巴勒斯坦的正当权益,同时又批评川普的移民政策——这些都让他既不合共和党的胃口,也不合川普的胃口。所以他们必然会抓住这些点进行舆论攻击。


但最终的结果是:攻击没有成功。这反而印证了聿文所说的,这次选举虽然发生在蓝州,却反映了全国层面的一种情绪变化。川普目前的民调已经下滑到大约37%,不支持率超过50%。整个贸易战也打成了烂尾,还在最高法院反复申诉、抗辩,有观点认为他援引“国家紧急状态法”并不合理。可以说,从地方政治到国家层面,川普正面临越来越多的制度性压力。


与此同时,美国社会出现了新的讨论焦点——“可负担性”,也就是普通老百姓能否承受当下的生活压力。


我认为,这会成为迫使川普改变策略的地方。川普确实善于造势,但民意正在发生迁移。选民态度,尤其是在年轻人、城市少数族裔、低收入群体中,正在重新向进步派靠拢。原来这些人是川普反建制动员的对象,如今他们更倾向关注经济公平、住房保障、公共服务,而不是文化战争或民族主义口号。


如果民主党继续纠缠在关税、贸易战、党派指控上,而无法提出新的经济创新方案,那么美国社会的撕裂只会更加严重。



陈军:


曼达尼的动员方式和川普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都在召唤美国内部的民粹主义。我用这个词是非常中性的,“民粹”实际上指的就是失意的中产阶级和被这个社会遗忘的少数族群。


实际上共和党从来就不代表这个群体,这个群体本来是民主党的基本盘。但民主党的建制派,尤其是在拜登当政期间,使它高度空心化、没有实质,导致尤其是锈带地区的白人劳工阶级产生强烈不满。这也是万斯家乡《乡下人的悲歌》的背景。


川普的出身和他所代表的所谓大资本,本来就不代表这个阶级。因为两边的建制派基本上都在玩弄所谓的“选举概念”,说的话都是为了当时迎合民意,而他们上台的过程事实上离不开背后金主的支持。所以美国叫资本主义,是真正名副其实的。


如果在一个平衡的社会,这个社会自我创造财富的能力很强,那么贫富悬殊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被接受。普通的中产阶级和劳工阶层只要能够支付得起比如通货膨胀、或者因为各种原因造成的生活成本上升,都还可以相安无事。


但今天的情况是,美国政府已经没有一个能够长期持续发展社会的政策,而他们所有的行为都是短期行为,使得美国内部积累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美国大概将近有12%的人要靠领取粮食补助券维生。这些劳工阶层时薪12到15块,根本不足以应付如今通货膨胀造成的生活压力。


所以在我看来,美国式的资本主义在这一点上走到了尽头。星巴克执行长的薪水是他们自己公司中位数员工收入的几十倍,公司内部没有合理的分配机制。这也是桑德斯所说的,美国实际上是被财阀所控制。


纽约市这次选举,大概有将近二十多个亿万富豪联合起来试图阻止曼达尼当选。观察一个社会的特征,通常来说比较简单的是“跟着钱走”,另外就是看哪个阶层在这个社会里面是利益的最大受惠者。毫无疑问,是富豪阶层,而且富人变得越来越富。正因为美国基本是由大公司控制,政治也被大公司控制,所以政策自然倾斜给这个阶层。


现在曼达尼的主张被污名为“社会主义”,然后又把这个社会主义牵扯到原来的斯大林、列宁主义、毛时代,完全是偷换概念。这也因为美国的主流媒体本来就由资本控制,所以我们也看到,在曼达尼这一次的竞选过程中,主流媒体基本上没有深入报道,基本上就是希望他失败。因为他的当选意味着政府层面多了一个真正替选民利益发声的力量。


他未来会带来什么影响?首先,党派结构会重新调整。像纽约市这样的大都市,由一个南亚背景、穆斯林信仰者当选市长,这会触发从这座城市到整个州,再到全国资源、民主党内部的重新配置。换句话说,每一个民主党的派系未来在当地选举中的政策都会相应做调整。尤其这次曼达尼的当选,击败了科莫这样的建制派人物,这种在党内根深叶茂的民主党“老人”落败,反映了民主党内部派系的分裂和必然的重新定位。


同时,从政策方向来看,这次选举具有象征意义。尤其在住房、税收、最低工资、公共服务等议题上,虽然采取了被认为比较激进的路线,但这些有可能成为其他城市和地区候选人的模板。这也是曼达尼当选时所说的那句:“川普,我知道你正在看,把音量调大。”至于这是否能引起民主党全国范围内的波浪式胜利,还有待观察。


同时曼达尼当选对川普的白宫意味着什么?这里有另外一个维度。如果川普单纯靠个人魅力、靠他的话术、靠他对大众媒体的掌控能力,同时一方面他家族的腐败、一方面服务于超级富豪,又对MAGA群体给予空洞的承诺,那么这种策略将因为曼达尼的当选而被迫调整。所以川普也开始谈“可支付”这样的概念,开始讨论民众是否能承受当下的生活压力。所以我认为他会调整他未来的策略。


川普当然善于造势。而现在我们看到的选民态度,尤其是年轻选民、城市少数族裔、低收入群体——他们本来就是民主党的支持者,现在会更加靠拢民主党。过去川普所依赖的反建制、强硬动员策略,有可能让位于对经济公平、住房保障、公共服务等议题的关注。如果民主党继续纠缠于关税战、贸易战、制造内部的社会分裂,或者指控民主党过去的政策,而不能提供真正让美国经济创新的方案,那么在美国资源分配在政府层面继续不公平的情况下,这种撕裂只会更加严重。


如今的民调对川普非常不利。最主要的领域是:对少数族裔的保护、通货膨胀和就业,这些部分实际上都是负分,唯一给他正分的是边境控制和犯罪。


总的来说,曼达尼的当选,对民主党内部建制派的冲击和对共和党建制派的冲击是一样的。很多人对曼达尼的批评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都很清楚,美国政治人物在竞选时提出的主张,和他们进入政府后真正面对的问题,会采取不一样的态度。所以,如果曼达尼足够聪明,他一定会在上任后对他原来的部分政策做出调整。我们没必要急着给他贴标签,而应该给他一些时间和机会。


纽约是全美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即便有些人拿他的穆斯林身份做文章,也改变不了他在纽约受支持的基础。他大学期间是巴勒斯坦权益组织的创始成员之一,但不要忘了,纽约同时也是除以色列之外犹太人居住最多的城市。他不仅没有被犹太选民排斥,还获得了其中相当一部分的支持。这种多元与包容,正是纽约的城市精神。对这样一位年轻人的支持,本身就反映了美国社会的活力。


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能否真正把纽约变成他竞选中许诺的那个样子。



邓聿文:


这次当选的政治人物并不全是激进派。虽然有一些比较激进的州长和市长,但也有温和派。民主党在弗吉尼亚和新泽西的几场地方选举中取胜,这说明选民的政治色彩正在发生回摆。


在上一届总统大选时,这些地方虽然倾向民主党,但后来很多拉丁裔和黑人都转向了共和党,继承了川普的路线。而现在,这些选民又回到了民主党阵营。这正是所谓政治“钟摆”开始回调。


刚才伟东提到明年中期选举,他觉得还不好说。但我个人比较乐观。我认为明年的中期选举,民主党很可能至少拿下一院,不会让共和党全面控制两院。


一方面,从这几次地方选举的结果可以看出,原本在2024年偏向共和党的选区,现在又回流民主党。包括纽约的地方选举,都显示出民主党的选民积极性更高、参与度更强。另一方面,川普效应正在慢慢退潮。


他的光环确实在褪色。昨天《金融时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就直接问:“川普人生的巅峰期是否已经过去?”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外界已经在重新评估川普的政治生命周期。


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无论是他的支持者还是反对者,基本都承认:他上台以来的一系列作为,并没有达到预期目标。在纽约市长选举中,尽管他猛烈抨击曼达尼,但对方仍顺利当选。这表明川普的影响力正在减弱,而且不是暂时性的减弱,而是结构性的下滑。


从这种趋势看,明年的中期选举,民主党确实有可能翻盘,至少能拿下一院,甚至可能同时反超两院。



胡平:


刚才几位都提到了,曼达尼的当选对民主党内部传统建制派也是一次强烈的冲击。其实这一点和当年川普在共和党中击败建制派有相似之处。川普当年当选,大家都知道,他是击败了共和党内部的主流精英。这次曼达尼获胜,也是在民主党内部打破了旧格局。


当年川普第一次参选时,民主党内部的桑德斯派其实也是民主党内更左的一派。这一派在民主党内历来支持率很低,但是在那一年的民主党初选中,桑德斯获得了很高的支持,直追希拉里。


有意思的是,在那次选举中,很多在民主党初选中支持桑德斯的人,到了总统大选时却投票给了川普。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原因很简单:这些人是经济全球化的受害者。他们对经济全球化下的产业空心化普遍感到不满。美国的制造业大量流到中国,导致美国大规模失业、贫富差距扩大。桑德斯提出向富人征更多的税,给穷人更多的福利,所以他们很赞成。而川普提出“让制造业回流美国”“雇美国人”,他们更赞成,因为他们不甘心沦为失业者,或者从事更低端的工作、靠吃政府福利生活。他们更愿意回到从前,回到他们当蓝领的时光,那时收入较高,又有职业尊严和体面。所以他们转而支持川普。


而现在,这些人看到川普的贸易战2.0打了快一年了没什么效果,只见什么都在涨价,于是他们又重新倾向民主党,更具体地说,是回到民主党更左的一翼、倾向曼达尼这一派。


从这个意义上讲,曼达尼的胜选说明:川普那套做法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很多是做不到的,很难再做下去了。很多原来支持川普的选民又开始回到传统民主党的轨道,而其中一部分则直接支持曼达尼这样的新左翼。


但话又说回来,真正的治理将会非常困难。纽约市长的权力有限。你想加税行不行?有没有那个权限?能起多大作用?都受到限制。而且加税还存在风险。加州是民主党州,但很多富人早就搬去了德州、佛州。如果纽约也照这个路子走,富人外流、税基流失,那还从谁身上收税?


数据显示,纽约市50%的税收是由1%的富人贡献的。如果这1%的人离开,财政收入就会崩塌。你要给穷人更多福利,可就没有“米”做饭了。


曼达尼当然也提出了一些反制说法,比如“富人跑不了”“你离不开纽约”,但这只是政治表态。真正的问题是:纽约市长到底有多大权力?能做到几分?这是一个技术问题,不是靠喊口号就能解决的。


不过,他的胜选确实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美国在发达国家中贫富差距最大,尤其在纽约这样的超大都市,低收入人群生活确实困难。这个问题无论哪一党都必须面对。不论共和党还是民主党,都必须拿出切实的办法,不能再拖下去。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问题与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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